浓烟在被烧焦的飞机残骸上升起。从螺旋桨、引擎、机舱的形态，能依稀辨认出这是美军的C-130“大力神”运输机和“黑鹰”直升机。这次对美军飞行员的“生死营救”被美国总统特朗普称之为“史上最大胆、最勇敢的救援”。
一方面，美军高效完成了特朗普“带他们（F-15机组）回家”的命令。但另一方面，战争已持续超过40天，美军仍未彻底消除伊朗的反击和防空能力，更未能彻底改变伊朗政权的执政基础。在救援行动中，两架美军运输机因为陷入沙地被炸毁抛弃，导致行动“差一点失败”；多架攻击机和直升机遭伊军轻武器攻击受损。而美军为了“救一人”对当地交通基础设施的无差别轰炸，又造成了更大的平民伤亡。
4月6日，伊朗伊斯法罕，伊朗士兵站在美军坠毁飞机的残骸上。本文图/视觉中国
“幸运”的第一步
这场震惊世界的救援行动，始于伊朗时间4月3日凌晨，一架呼号为“Dude44”的美军双座F-15E战斗机在伊朗境内执行任务时，突然被伊朗防空导弹击中。特朗普后来称，这是一名“幸运”的伊朗军人的战绩，他发射的肩扛式导弹“被F-15的发动机直接吸了进去”。
军事装备专家吴明曦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在2月28日战争爆发后，美军迅速突破了伊朗的远程、中程、近程防空体系，但对于机动性很强的单兵便携式防空导弹，美军“无法彻底消除这一威胁”。不过，此类导弹为红外制导，多数情况下只能在战机尾焰附近爆炸，且战斗部较小，杀伤效果有限。
紧张的等待后，伊朗时间4月3日凌晨4时40分左右，美军联合救援中心收到了两个在伊朗境内激活的救援信标。经过交叉情报验证，美军确认信号来自F-15E战斗机的飞行员和武器系统操作员。他们都在战机坠毁前安全弹射，但落在了伊朗主要城市伊斯法罕以南的山区。这里是伊朗军方及伊斯兰革命卫队、巴斯基民兵部署重兵的地方。
21架美军飞机随即进入伊朗空域，任务是赶在伊朗武装人员到达之前，先把信号位置明确的飞行员救出来。第一批营救队完全由美国空军主导，出动了A-10攻击机、HC-130运输机、HH-60W救援直升机和一些无人机，配备了伞降救援队等空军特战力量。
这是一次相对“常规”的营救行动：A-10攻击机群低空飞临信号区域，发挥其传统的对地攻击优势，一边火力压制伊朗军方靠近，一边和待营救的飞行员保持通信联络；救援直升机悬停，将飞行员从地面救起；运输机则负责为直升机的长距离行动提供补给。
救援成功后，机群在“以步枪为主”的伊朗地面轻武器火力攻击下爬升、离开。两架直升机被击中，有机组人员受伤，还有一架A-10攻击机在脱离战场后因为受损严重坠毁在科威特境内，飞行员跳伞逃生。行动前后持续约7个小时。
一位不愿具名的军事专家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由于美以空军对伊斯法罕周边交通基础设施的持续破坏，以及伊朗不同武装力量之间协调上的滞后，伊朗军方未能利用美军战机被击落的机会，迅速调动更多机动防空武器，错失了对美军第一轮救援行动进行打击的机会。
不过，到这时，伊朗的机会还没有完全失去：那名F-15武器系统操作员，还没有被找到。
F-15E战斗机
成败时刻
在救援行动中代号为“44 Bravo”的美军上校，在原本的行动中担任武器操作员。战机被击中后，因为强风，他弹射后降落的地点距离另一名飞行员“相当远”，且伤势严重。
对美军来说，更糟糕的是，最初的信息掩护并没有成功。在美军第一轮救援行动结束后，伊朗方面很快意识到美军只救走了一名飞行员，随即号召当地民众对另一名美军飞行员进行漫山遍野的搜寻。美国情报部门后来披露，伊朗方面出动了无人机，还派出警犬嗅探了上校飞行员遗留下来的弹射座椅。
不过，当时，美伊双方都不确定这名上校的位置。按照既定自救流程，落地后，他拖着受伤的身体迅速远离了降落点，开始“血流不止”地攀登险峻的山地，直到来到海拔2100米的山脊上，才向美军联合救援中心发出信号：“上帝是仁慈的（God is good）。”
这条信息最初被解码为“真主至大”的穆斯林用语。美军内部因而担忧上校已经被伊朗军队俘虏。然后，他们又收到一个四位数号码。“我们当时就想：‘他到底在说什么？’”一位官员回忆道。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句美国警方的暗语，表示有警员遇到危险需要紧急援助。
紧接着，救援中心问了上校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关于他父亲的问题。回答正确。他的身份得到了验证。
然而，上校随后的行动又引发了救援者的担忧。他找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缝，自行处理了伤口，握着手枪等待救援。4月4日上午，美军终于从40英里外用摄像头对准了上校的位置。但他趴在茂密的树丛里一动不动，影像无法确定这是一个活人、一具尸体，还是一个伊朗人用无线电信标布置的陷阱。
直到45分钟之后，这名上校突然站起身来。中情局迅速向指挥中心确认：是他，他还活着。
此时，155架各型飞机组成的救援队伍已经起飞或处于待命中。美国东部时间4月4日，白天开始了，这是一个周六，特朗普通常在这天打高尔夫球休闲。但当天，海军陆战队哨兵出现在白宫西翼外站岗，这意味着特朗普留在了办公室，全程紧盯救援行动。
行动在4月4日夜间正式展开。和空军主导的第一轮救援不同，这一次，美国陆军、海军、空军、中情局都直接参与了救援，以色列空军也受命配合。以色列媒体披露，在这个过程中，双方的军事协调提高到最高级别，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扎米尔和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库珀保持直接联系。
4月4日晚，美以空军对伊朗各地展开的新一轮猛烈空袭，拉开了救援序幕。这些空袭的目的是转移伊朗军方高层对寻找美军飞行员的注意。与此同时，中情局发动新一轮信息战，散布“美军已经救出飞行员”“正在陆路撤离”等虚假信息，扰乱伊方决策。
夜幕掩护下，多个救援机队编组进入伊朗空域，低空飞往7个不同的目的地，诱导伊朗搜寻人员转向多个不同的方向，远离了美军上校躲藏的山缝。美军还在营救地点附近进行了电子干扰，并轰炸了主要道路。
随后，两架MC-130J特种运输机在小股特种部队刚刚打扫好的临时沙地跑道上降落。这里距离上校的信号点约10英里，是一片农田，并不适合大型运输机起降。但当天，由于云层很低，美军被迫放弃了更理想化的旋翼机救援方案。
C-130“大力神”运输机
运输机带来了超过100名美军特种部队人员，包括海豹突击队的一支分队，以及多架MH-6“小鸟”直升机。这种小型直升机可以在现场迅速组装，特朗普盛赞它们“小巧但威力惊人”。
通过“小鸟”，美军将那位“浑身是血”的上校从山上转移了下来，只花了15分钟。此时，伊朗搜寻人员距离上校藏身的山缝还有数公里距离。
然而，就在特战队员行动的同时，美军发现两架MC-130运输机陷入湿滑的沙地，无法再次起飞。一位参与行动的官员后来对美国媒体说，那是一个让他内心呼喊“我的天哪”的时刻。
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报道称，特朗普要求不留下任何军事装备，并希望能宣布一次完全的胜利。然而，军方高层说服他这已经不现实。
“这其实是本次行动成败的最关键时刻。”前述军事专家指出。如果特朗普没有立刻决断，如果美军无法迅速调动更多运输力量进入伊朗空域，如果伊朗地面部队迅速捕捉到战机，美军将重演1980年的失败——当时，美军特种部队发起解救美国驻伊朗使馆人质的“鹰爪行动”，但以失败告终，8名美军士兵死亡，并酿成重大外交灾难。
但是，在信息不对称、能力不对称的战场环境里，没有那么多“如果”。美军迅速调动小型运输机和直升机群，分批撤离滞留在“临时跑道”上的特战队员，这一过程耗费了数小时。在撤离前，美军将陷在沙地里的两架运输机、几架受损的“黑鹰”直升机和不准备带走的“小鸟”，一起付之一炬，最后还投下了重磅炸弹。
前后历经近50小时，伊朗时间4月5日清晨，随着最后一架参与救援行动的飞机离开伊朗空域，美军宣布在“没有阵亡和被俘一人”的情况下成功解救了F-15两人机组。
在美军为了救援而进行的不分军用、民用目标的狂轰滥炸中，至少有十多名伊朗人伤亡，更全面的统计数据尚未公布。
德黑兰战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贾法尔·哈格帕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无论如何，伊朗击落美军战斗机，充分说明了伊朗仍有与美军对抗的能力，“下一步，如果美军还敢升级行动，伊朗也有能力升级应对措施”。
4月5日，伊朗德黑兰一处广场上，巨型海报配有“霍尔木兹海峡将保持关闭”的字样。
打赢战役与打赢战争
“我们的确做到了。我们拥有非常优秀的人才，也有点运气。”近50小时的救援行动成功后，特朗普在4月6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说。
有军事专家指出，从今年1月初突袭委内瑞拉、“绑架”马杜罗的“绝对决心”行动，到2月底空袭伊朗、导致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遇难的“史诗怒火”行动，再到本次深入伊朗内陆的营救，美军三场行动都不是单纯的空袭，而是战争进入“智能化时代”后典型的全域联合作战。
一方面，美国空军、陆军、海军及中情局深度参与，特种作战与精准空袭相结合。另一方面，行动脱离了美军过去传统大规模作战的路径依赖，不寻求持续占领，而是尽可能通过非接触或小规模、短时间的特种作战，精确达成目标。
此外，三场行动都和特朗普的外交施压紧密相关，甚至由外交活动作为掩护。然而，特朗普预想中的军事、外交相互促进的情形，只在“绝对决心”行动中得到实现：在马杜罗被美军“绑架”后，委内瑞拉临时总统罗德里格斯迅速推动美委关系正常化，特朗普也如愿介入委内瑞拉的石油生产与贸易。
“美军突袭委内瑞拉大获成功后，特朗普和美军高层‘自信满满’，（在美以伊战争前）大模型的警告建议可能在参谋层次就给忽略了。”军事装备专家吴明曦说。
然而，委内瑞拉和伊朗的情形不同。委内瑞拉外交部前副部长泰米尔·波拉斯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委内瑞拉原本就没有“和美国对抗”的军事战略，“委内瑞拉这样一个仅有3000万人口的拉美小国，与美国的军事力量存在着巨大的不平衡”。
另一边，伊朗学者哈格帕纳指出，伊朗长期拥有和美国进行非对称对抗的经验。而且，“伊朗将美国、以色列以及美国在该地区的盟友视为一个整体，作为和美国对抗的区域范围。伊朗军队和‘抵抗轴心’也具备在这个广泛区域作战的能力”。
在此背景下，“史诗怒火”行动严重打击了伊朗的领导层，但未能在一次性打击中消除伊朗的反击能力，导致战事陷入长期僵局，甚至在战事进行一个多月后，又发生战机被击落的事件。哈格帕纳说，一系列行动应当让美方重新思考自己的战略，“谁遭受更大的损失是另一个问题，但伊朗有能力升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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